昭和末期的日本,把股票、土地、俱樂部、手機、遊戲與流行文化推上狂熱高點;一場昂貴美夢,最終迎來失落30年的清醒。台灣正在史上股市最高峰,AI紅利經濟是否會迎來泡沫?
昭和泡沫 影片全文整理
它絕對是人類歷史上最貴、最癲,也最讓人不想醒來的集體幻覺。若紙醉金迷真的是一場夢,那就請讓我一直待在這個夢裡,不要把我叫醒。要是能穿越回到1980年的東京,你第一件事會做什麼?如果是我,我大概會先深深吸一口氣,因為那時候空氣裡,真的全是錢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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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年輕人常問,昭和到底能有多瘋?這麼說吧,那是個全日本人的財富,連在睡覺的時候都像在自己翻倍的年代。80年代,日本幾乎是在全世界瘋狂收割資產的黃金十年。廣場協議簽署後,日元在短短三年內對美元翻了一倍,從一美元兌240日元,一路升到120日元。日本銀行為了對抗匯率上升造成的出口壓力,直接把基準利率從5%砍到2.5%,大量廉價日幣像海嘯一樣衝進市場。1988年,日經指數收在30,159點;而1985年時還只有13,000點,三年多就漲了17,000點。泡沫最巔峰時,整個日本股票市值一度佔了全球股市的45%。那時候的東京土地、日本股票、日本企業,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估值邏輯,而是一整套不屬於現實宇宙的數字遊戲。因為隨便買什麼都漲,隨便誰來買都漲。
1988年,日本國營電信改組成民營公司NTT上市,這幾乎等於給日本全民發了一張入場券。上市後成交價一度來到每股160萬日元,兩個月後更直接衝到318萬日元。最誇張的是,成千上萬沒炒過股的家庭主婦和老人,只靠手裡抽中了一兩股NTT,就能輕鬆賺到幾百萬日元。可泡沫時代從來沒有最誇張,只有更浮誇。那時候日本企業利潤高得離譜,只要你是一台合格的職場機器,公司就願意供你、養你、甚至想像你能被供養一輩子。
當時有一句傳遍大街小巷的廣告語:「你能戰鬥24個小時嗎?」這不只是能量飲料的廣告,更像500萬日本白領的投名狀。他們白天在辦公室拼命到吐血,晚上到歌舞伎町揮金如土。那個年代的日本職場沒有什麼工作與生活平衡,只有效率優先。為了維持這種戰鬥力,頂尖企業甚至會把精英中層送到深山裡參加地獄訓練,讓這些年薪千萬的菁英在暴雨裡對著太平洋怒吼企業口號。這是一種徹底的商業訓化,目的就是抹殺個人情感,把你變成一個為KPI運轉、毫無痛感的精密零件。
最荒誕的數據來了。1988年,全日本企業的交際報銷費總額接近5萬億日元。5萬億是什麼概念?差不多就是當時日本接近一整年的國防預算。也就是說,那一年日本白領在夜總會喝掉的香檳、在銀座吃掉的神戶牛肉,足以撐起一個國家級的開銷。一個普通課長手裡握著幾百萬到上千萬日元的月度簽單權,這種公款狂歡直接把社交成本推上天。在那時候,白領眼裡工資只是零用錢,真正的財富是公司賦予你的揮霍權利。也正是這群白天被蹂躪的昭和機器,撐起了銀座夜晚最荒誕、最病態的揮金如土。那時候的銀座,鈔票不是貨幣,而是通往極樂世界的門票。因為人們相信明天會更有錢,所以乾脆把今天當成最後一天來揮霍。
那如果給你1億日元,回到1988年的日本銀座,你第一件事會去買什麼?是高級俱樂部、跑車、房子,還是最新科技產品?
1988年的東京,最貴的東西不是豐田世紀,也不是鑽石,而是銀座腳下那一小塊土地。那一年銀座一平方米價值3,200萬日元。白天銀行用土地做抵押,不斷把錢放給企業和地產公司;晚上,這些錢就變成俱樂部裡的香檳、計程車小費、和服媽媽桑,還有男人之間的身份競賽。這些高消費,全是被土地抵押推動出來的。
在銀座,媽媽桑可不是普通俱樂部老闆,她是整套社會信用與財富評級系統的核心。她的店裡,可能坐著黨內候選人、大企業董事,也可能有芥川獎得主。誰坐哪個位置、開哪瓶酒、誰介紹給誰、誰的帳單由哪家公司報銷,全都在重新排列男人的江湖地位。當時銀座的高級俱樂部,連名字都不屑用日語和英語,偏要取法語,顯得高冷又神秘。就像松本清張筆下的世界,俱樂部不只是喝酒的地方,更像一個夜晚的權力交換所。
如果說1988年的銀座有一張夜之名片,那一定是三口洋子和她的銀座高級俱樂部。她是銀座神話級媽媽桑,後來甚至成了作詞家、小說家,1985年還拿過直木獎。她的店接待過作家、演員、財經界與體育界各種名人。白天男人們在公司、銀行、地產局決定錢往哪裡流,晚上他們就要到三口洋子的店裡,確認自己到底算不算上流。
如果三口洋子代表的是昭和銀座的舊貴族,那伊藤由美就像泡沫時代的新女王。她18歲進銀座,19歲成為宮田俱樂部的number one,22歲成為俱樂部的媽媽桑,23歲就自己開出「俱樂部由美」。店面只有13平方米,小得像銀座裡的一個珠寶盒,但就是這個小盒子,能讓客人每天晚上在樓梯上排隊。這很像泡沫時代的日本:空間越小,價格越貴;門檻越窄,身份越高。
在這些俱樂部裡,當時的男人們不喝蘇格蘭威士忌,他們只認麥卡倫25年。但最適合泡沫時代的,永遠是一種酒,因為它和泡沫經濟一樣,必須當場綻放,也必須在當晚消失——那就是香檳。威士忌可以慢慢喝,白蘭地可以存在櫃子裡,但當一瓶香檳打開,瓶身炸開泡沫、聲音瞬間迸裂時,所有人的目光都會在同一時間爆開。那種虛榮心極度膨脹的瞬間,就是他們追求的極樂。
1988年巔峰期,一個晚上的最高消費記錄至今仍像謎一樣。據網傳,某位建築巨頭為了慶祝拿到東京都的新藏地塊,當晚在俱樂部開了整整一牆的路易十三,還點了當時最罕見的粉紅香檳。整晚帳單突破1.2億日元,這筆錢當時足以在東京市中心買下兩套高級公寓;但在泡沫時代,它只是銀座街頭早上遺留的一堆漂亮玻璃瓶而已。
不過,真正重要的還是那些大家都喜歡談的俱樂部公關經理們。其中最傳奇的,就是被無數日劇拿來當原型的白坂亞紀。她是早稻田大學第一文學部出身,1987年還在早稻田讀書時,就已經開始在日本橋的老牌俱樂部工作。到了1996年,她又跑到銀座五丁目和七丁目開了兩家高級俱樂部「道業」,這件事當時還被Fox和富士電視台報導過。她甚至參與銀座料飲協會、銀綠化等計畫,把自己轉型成銀座的文化經營者、講師與地方信人。她能記住幾百名高級客人的喜好知道誰和誰能坐在一起、誰和誰絕不能同桌,甚至連公司財報、秘密都瞭如指掌。這種關係網,就像松本清張寫的那樣:銀座俱樂部,其實就是當時經濟的後台伺服器。這裡達成的口頭協議,第二天可能就會變成政策或者併購合同。
他們晚上喝著香檳,早上聽著City Pop,慵懶地去公司。為什麼City Pop到今天聽起來還是這麼有味道?因為它正是那個年代的呼吸。索尼Walkman把音樂從客廳帶到街道,City Pop原本就是為了行走和駕駛設計的節奏,完美貼合那一代白領在銀座漫步,或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的節拍。你看看City Pop的封面,不是泳池就是跑車,不是加州陽光就是海風。它之所以好聽,是因為它捕捉到了人類在徹底財富自由的那一刻,近乎神性的律動感。
所以,隨身聽一定是這個故事的起點。第一代Walkman定價33,000日元,差不多是當時日本應屆大學生薪資的三分之一。發售時,媒體和零售商都覺得這東西根本賣不出去,沒想到兩個月後首批3萬台就被搶購一空。到1981年,全球累計銷量突破50萬台。這不只是硬體發明,而是索尼為個人空間提供了一種極佳的解決方案,精準擊中全球都市青年「保持個性獨立」的內心需求。
接下來十年,這台小機器上演了人類工業史上最瘋狂的微型軍備競賽。1981年第二代WM2在全球狂賣250萬台;1983年推出只要27,000日元的WM-20,機身不裝磁帶時,比一盒磁帶還小。1985年的WM-101,則是為了讓職場人士能把機器塞進內袋、又不破壞西裝輪廓,索尼甚至倒逼電池業者發明扁平的口香糖電池。終於到了1984年,第一代行動式CD機Discman D-50發售,它厚得像四個CD盒疊起來,價格昂貴,但仍然被搶購一空。這些產品宣告了昭和時代的音訊便攜化,也像是日本社會在現實中對抗擁擠與壓抑的一場狂熱史。
但Walkman不是孤立存在的。它和另一個產品放在一起看,才更有意思:卡西歐電子錶。1983年,第一代G-SHOCK DW-500C問世,徹底顛覆了手錶必須精密昂貴的刻板印象。卡西歐開發團隊提出了一個違背常理的「Triple 10」標準:10年電池壽命、10氣壓防水、10米跌落不壞。可是在當時,G-SHOCK早期銷量非常慘淡,因為整只錶太厚,外觀又是聚脂橡膠,看起來像一個黑色儀表盤。直到它在美國戶外工人和警察圈子賣爆,逆向輸入回日本,才引發男性狂熱追捧。
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,非常能說明當時的社會問題。它們暴露了昭和末期都市心理:越來越密集、越來越通勤、越來越機械化的城市生活,讓日本人開始極度在意個人邊界。索尼的品牌能力,是把技術做成精神生活,所以Walkman解決了精神邊界;卡西歐的品牌能力,是把工具做成性格和身份的一部分,所以G-SHOCK解決了身份邊界。這些能力背後,其實就是昭和時代最核心的社會結構體現。
接下來輪到娛樂板塊。80年代隨著日本中產階級規模擴大,娛樂支出在家庭總消費中的占比逐年提高。1983年7月,任天堂推出了改變全球家庭娛樂歷史的產品——紅白機。初代定價14,800日元。你沒聽錯。這個定價策略在商業史上堪稱經典,任天堂直接放棄昂貴晶片,用了廉價但成熟的處理器,硬是把價格壓到普通家庭的心理門檻內。1984年,紅白機在日本本土銷量就突破160萬台。到了1989年,日本三分之一以上的家庭都有這台機器。
但真正引爆全國的,是1988年2月10日那一天。全日本的大人和小孩都在瘋狂等待另一條惡龍:秋葉原、新宿、池袋的店門口排起長達數公里的恐怖長龍,排隊人數甚至飆到1萬人。那是遊戲卡帶《勇者鬥惡龍3》的發售現場。在那之前,《勇者鬥惡龍》已經不是小孩玩具,而是國民級期待。堀井雄二寫故事、鳥山明畫角色、交響音樂由專業團隊操刀,再加上任天堂紅白機這台統治客廳的機器,所有條件都齊了。發售當天,日本各地玩具店、電器店、相機店門口全部排起長隊。根據日本警視廳資料,東京就有超過300名中小學生因為曠課來買遊戲,被警察現場勸阻並強制遣送回校。
但這還不是最誇張的。《勇者鬥惡龍3》紅白機版賣了380萬套,首批110萬盒卡帶在幾個小時內被一掃而空。那些沒買到卡帶的不良少年,甚至埋伏在附近巷子裡,專門攔截剛買到遊戲的小學生,搶走他們手上的DQ3。一時間,奪取遊戲成了頭條新聞,逼得日本國會專門開會討論一盤遊戲卡帶引發的社會問題。因為這場騷亂,開發公司艾尼克斯後來和行業達成協議,定下潛規則:以後《勇者鬥惡龍》只能在週末或法定假日發售。這就是日本遊戲界大名鼎鼎的「艾尼克斯法」。
1988年很像一個大型RPG的系統:大人在股市裡刷金幣,孩子在虛擬世界裡轉職,企業用財技買裝備,銀行把信用值當成魔法值,大家都覺得自己正在升級,正在前往下一張地圖。
接下來輪到昭和時期最有泡沫味的產品:通訊裝置。今天談手機,我們想到的是方便、高效和科技;但在那個年代,通訊裝置代表的不是便利,而是資格。1985年9月,NTT推出第一代便攜行動電話「肩背式電話101」,重量達3公斤。這是一台你必須揹著、提著,還要故意讓別人看到的機器,像一個小型公文包,滑稽卻充滿權力象徵。入網要交20萬日元保證金,每月月租2.6萬日元,通話費每分鐘100日元。更荒謬的是,這款產品沒有因為成本或體積滯銷,反而在企業高層裡成了搶手貨。
到了1987年,日本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手持式手機誕生——NTT TZ-802,由NEC製造,重量1公斤,連續通話60分鐘、待機6小時。保證金20萬到30萬日元,簽約費7萬,月租3萬,通話費每分鐘100日元;而當時固定電話才每分鐘10日元。想擁有一台手機,整套成本要30萬到40萬日元。買它的人根本不會拿來煲電話粥,一通電話必須短準狠:「我到了、車準備好、人帶過來、合同明早再談。」但即便如此,銷售仍然供不應求,NTT門口排滿人,只為早一週拿到那個黑盒子。到了1988年底,全日本行動電話簽約數突破20萬,雖然普及率只有0.2%,但在當時已經是爆炸式增長。那個年代的精英,拎著手機走在街上就是榮耀,哪怕手臂再酸,也要保持「我隨時在處理千萬級業務」的姿態。
接下來是一個讓銀座精英感到「技術揮霍」的東西:不是電腦,而是一台昂貴的顯示器。索尼Profio Pro重達40到50公斤,你很難理解,為什麼有人願意花三十幾萬日元買一台又厚又重的27吋顯示器。但在泡沫時代,這台被稱為「黑立方」的怪獸,是精英客廳裡的終極信仰。它有560線水平解析度,背後塞滿各種輸入輸出端子,可以連接各種機器。端子,就是80年代的技術生態入口。今天你買電視,看的是HDMI數量;1988年,精英玩家看的是能不能接LaserDisc、錄影機、電腦、遊戲機,甚至外接音箱。它貴,因為它不是終端,而是整個客廳AV系統的中心螢幕。買的不是功能,是多餘的溢價,是一種讓客廳像私人放映廳的身份感。
有了這樣的頂級顯示器,你還得有配得上它的媒介:客廳的王座,LaserDisc。先鋒在80年代早期大力推動LaserDisc影碟機,到1988年時,CLD-770、CLD-970這些相容LD和CD的播放器,標價已經是幾十萬日元級別。但重點不是價格,而是氣質。一張LD影碟大得像黑膠唱片,金燦燦地反著光。當時的日本家庭,與其說是拿它看電影,不如說是在展示一種未來數位化的優越感。很多年輕人可能沒見過LaserDisc,一張巨大的光碟拿在手裡,就像在操作某種外太空裝置。它是給懂電影、懂畫質、懂高級生活的人準備的。
那個時代,一個理想的夜晚,不只是銀座開香檳,還可以凌晨回到赤坂的高級公寓,打開LD播放器,把好萊塢電影和現場音樂投到大螢幕上。昭和末期銀座最迷幻的地方,不是精英突然有錢了,而是整個社會都相信:今天買不起沒關係,因為明天地價還會漲;今天花掉也沒關係,因為明天銀行還會借。他們不是不知道貴,而是因為知道貴,才更要買。因為在那個時代,一個東西越不必要,就越能證明你有資格浪費。
很多人以為那個年代都在開法拉利,其實那是給暴發戶開的。關於車,那年代出現了一個詞叫「六本木卡羅拉」,這不是說卡羅拉好,而是諷刺當時BMW 3系在六本木出鏡率太高,簡直像買菜車一樣氾濫。當時泡沫新貴追求的是效能過剩,所以1988年日本車市爆發了著名的「西瑪現象」。日產推出第一代西瑪,售價高達500萬日元,當時確實算天價,因為老錢的豐田世紀也大約在這個價位。但西瑪一年就賣到3.6萬輛,瞬間成為全民向上的慾望符號。它有個特色是踩下油門時,車尾會因強動力微微下沉,形成獨特的翹頭推背感,讓地產新貴、醫生、律師、金融人士幾乎人手一輛。
但更有錢的玩家,會去玩一種叫high society car的系列,例如豐田Soarer、Mark II、日產Leopard。尤其是豐田Soarer,1981年登場,屬於個人豪華級車型;第二代Z20系列在1986年推出,裝了當時全球最頂的彩色液晶儀表盤,全車充滿高科技炫耀感。現在看來平常,但在1988年,這就是黑科技的代名詞。數位儀表、電子控制、豪華內飾、長車頭、雙門車身,還與A70 Supra共享平台。Supra在1986年發售,也屬於雙門Coupe,定位是豐田的高性能運動車。那年代的日本車企生意太好、太有錢,所以工程師也敢做,把渦輪、電子懸吊、數位儀表、四輪轉向、空氣力學全塞進去。它和平成時代的手機一樣,代表另一種泡沫:技術狂奔。開著Soarer和Supra,感覺自己有錢、有品味、有技術感,還有一點不用上班的迷人氣質。帶著姑娘在首都高速上,聽著流行City Pop卡帶,那一刻,他們真的覺得自己正開在時代浪尖上。
泡沫時代的車不只是貴,關鍵是要讓你感覺自己已經站在未來門口。可和這些新貴不同,傳統企業的昭和精英標配是賓士W126時代的560SEL。但這麼好的車,在銀座被稱為「小弟車」,因為它是給公司高層或大佬開道的。真正的老錢和權力人物不開最亮眼的車,他們要的是黑色車身、白手套司機、後排窗簾,安靜得像一間會議室。坐在後排的人,才是真正的主角。比如豐田世紀,不是普通豪華車,而是日本企業會長、政界人物、老派財界人士最喜歡的移動會客室。這輛車只要停在銀座某棟大樓門口,旁邊站個司機,財閥氣場就全出來了。還有日產總統,名字也很直白——總統、社長、會長、市長,這類人都得坐這種車。你開它反而不夠高級,你坐後排才叫身份。所以最貴的車,是給別人看的;最好玩的車,是給自己看的。這才是昭和泡沫迷人的地方。
當一個時代相信明天一定會更有錢,你會先買什麼?80年代據統計,全日本有LV包的女性比例高達30%到40%。這種消費平權的背後,其實是極度的通膨幻覺。當奢侈品不再稀缺,人們就開始往更離譜的方向找刺激。1989年東京銀座某些核心地段地價漲到每平方米3,000萬日元,換算下來,一平方米就是幾十萬美元。你要是賣掉整個東京,說不定都能買下半個世界。
在這種地價漲幅下,東京白領早就失去對土地的敬畏和耐心。只要你今天簽下一張合同,哪怕明天房東反悔,違約金都夠買一輛法拉利。這股狂熱還直接輸出到海外。那時候東京買房根本不需要看房,沒有VR、沒有網路,只有傳真機。澳洲黃金海岸、夏威夷檀香山,當時中介會把房產資訊透過傳真發到東京辦公室,一張模糊的黑白圖案,上面只有地段和價格,只有五分鐘考慮時間,超過五分鐘,這套房子就會被別人搶走。很多人甚至在夏威夷買了三套別墅,直到泡沫破裂,可能都沒去看過,甚至在地圖上都指出不出自己的房子在哪。他們在買房嗎?不,他們在買一種定價權的幻覺。他們以為全球資產像抓娃娃機,可以隨意抓進口袋。
這種盲盒投資的底層幻覺,是日元永遠升值、資產永遠通膨、日本永遠是世界債主。這是一種典型的跨時空資產收割。
1988年7月到9月,每週四晚上10點,東京任何一間高級公寓裡,幾乎每個年輕女性都在緊盯富士電視台。那三個月,一部電視劇拉開了日本電視劇史的黃金時代——《想擁抱你》。主角是兩位同樣叫淺野的女演員,田野溫子和田野優子。媒體和粉絲稱她們為「W淺野」。戲裡她們住在東京港區最時尚的地段,拿著高薪,出入高級法餐廳,在霓虹閃爍的露台上,捧著香檳杯談論自由戀愛。這種港區精緻生活,成了1988年所有日本女性的宗教信仰。為了變成淺野,全日本女孩開始瘋狂改造自己的外表:留長直黑髮,或燙成蓬鬆波浪捲,出門穿誇張墊肩和貼身連衣裙,畫上那個年代標誌性的粗眉,嘴上塗聖羅蘭復古正紅或桃粉色口紅,耳朵上再掛上金色大耳環。
這個時代不只把女性變成消費主角,連男性也沒被放過。當時泡沫女孩身邊圍著好幾個不同功能的工具人,她們甚至替這些工具人起了泡沫時代特有的綽號:開寶馬隨叫隨到、負責充當司機的叫「竹君」;在銀座高檔餐廳買單請吃大餐的叫「飯君」;情人節負責買香奈兒包包和蒂芙尼珠寶的叫「貢品君」;留在身邊當結婚備選的叫「留君」。在這種女性掌握挑選權的食物鏈頂端,男性外貌也第一次像商品一樣被分類。
1988年日本流行語裡,還出現了兩個很有泡沫味的詞:醬油顏和醬汁顏。所謂醬油臉,就是長相清秀、線條乾淨、具有典型日本傳統美感的男性,代表人物是當時紅透半邊天的傑尼斯偶像少年隊成員東山紀之。醬汁臉則指五官深邃、輪廓立體、帶有西方混血感和雄性荷爾蒙的長相,代表人物是當時作為時尚雜誌當家男模、後來成為國民男演員的阿部寬。你看,泡沫時代連男人的臉都被分成了口味,淡一點的是醬油,濃一點的是醬汁,好像走進餐廳點菜一樣,依照自己的喜好消費男性外貌。
這背後,其實是電視、偶像、女性雜誌一起塑造出來的新市場。1988年,一本專門針對單身女性的雜誌《Hanako》創刊,引發瘋狂訂閱潮,也誕生了「Hanako族」這個詞,那些手握支配資金、喜歡海外旅行、購買奢侈、對男性外貌與品味挑三揀四的年輕女性。在滿屏W淺野與Hanako族共同塑造下,沫男兒的生存環境變得更內卷:他們必須把自己打扮成標準的醬油臉或醬汁臉,穿上昂貴的喬治阿瑪尼,噴上香水,學會體貼地替女性拉開車門和椅子,才能在這場泡沫舞會中生存下來。
昭和時代的東京,當時就像遊戲和漫畫裡的賽博朋克未來城市。而丹下健三這位昭和時代的建築教父,提出了極其重要的《東京計畫1960》。這個計畫在全世界引起巨大關注,因為它不只想把東京往海裡推,還要把整個基礎設施變成土地,讓東京像活物一樣增生。主幹固定,功能單元不斷往上接、往上漲、往海上延伸,最後變成一個可以模組化換器官、擴充骨架的有機生命體。傳統東京是向心輻射結構,人群都往市中心流,交通像漏斗一樣,所以丹下認為這種結構不適合現代巨型都市。他提出一條約18公里長的線性結構,從東京市區一直伸進東京灣,把它想像成一條城市脊椎:中間是一條巨大的交通與軸線,兩側長出住宅、商業、工廠與公共設施。同時,他提出人工土地念,透過高架平台、人工島、海上結構,把東京灣變成一座可以立居住、通勤、辦公、兼顧生產的新城市。它要分流容納500萬,減輕舊東京壓力這就是「新東京」;而《阿基拉》裡的新東京,就是這種填海造陸的昭和幻象完全視覺化。那種血肉與機械融合的恐怖場景,其實是對過度擴張、失去控制的城市最強烈的隱喻。
直到今天,很多人還好奇,為什麼大友克洋的《阿基拉》這樣的神作,只會誕生在80年代的日本?因為《阿基拉》反映的是當時日本俯瞰世界的巔峰狀態。在大友克洋的筆下,2019年的新東京是全球科技、金錢、權力的核心;那既是對自身力量的恐懼,也是自豪的混合體。它告訴世界,未來根本不屬於歐美,未來屬於日元和精密零件。那個沒有CG、沒有AI的時代,這部動畫每一幀光影、每一道鐳射,全靠手繪完成。為了追求極致光影感,製作方專門為《阿基拉》研發了50多種專屬色,全片使用327種顏色,製作費更達到10億日元以上。在那個年代,這簡直是天文數字。片方給大友克洋的預算幾乎沒有上限,這就是泡沫時代的癲狂:只要東西夠好,預算沒有上限。
1988年,日本文化圈還出了兩個第一,而且都和中國有關。首先是貝托魯奇執導、松竹發行、坂本龍一配樂、尊龍主演的《末代皇帝》,於1月上映,泡沫倒數由此拉開序幕。電影內容出自溥儀自傳《我的前半生》和莊士敦回憶錄《紫禁城的黃昏》。上映後,電影配給收入達到24億日元,成為當年日本進口洋片收入榜第二。這裡補個冷知識:1999年以前,日本電影不用票房資料,而是用片商拿到的分賬作統計,所以叫「配給收入」。但看過這部電影的人,大多都會有同一種感受:坂本龍一的配樂,甚至超過電影本體。所以大部分的日本票房貢獻,恐怕都是衝著坂本龍一去的。
1988年3月,《末代皇帝》在第60屆奧斯卡拿下9個大獎,包含坂本龍一等人的原創配樂獎。當時的教授也是一位泡沫弄潮兒:玩電子搖滾、長相俊美、精通英語,代表新時代的前衛音樂家。獲獎消息傳回日本後,國內輿論徹底沸騰,電影院排起更長的隊伍,報紙還專門發號外,稱他為「世界的坂本」。這個稱號自此成為他一生的標籤。他的配樂也成了咖啡館、百貨公司、甚至客廳索尼音響裡的背景音樂。
同樣在1988年6月,代表新時代的動畫電影《龍貓》《阿基拉》上映,但它們在票房上都輸給了一部中國題材的歷史片。這部電影配給收入竟達45億日元,意外成為當年日本本土電影配給榜第一。主角是年輕的佐藤浩市與西田敏行,由傳奇導演佐藤純彌執導,改編自日本文學巨匠井上靖1959年的同名小說《敦煌》。它與另一部《樓蘭》構成井上靖最有名的西域絲路系列。NHK還特別播出文化特輯《絲綢之路》,整個80年代的日本社會都很沉迷這種中國西域文化,所以《敦煌》把這種迷戀推到了商業娛樂的極致。
1978到1988這十年,是中日雙方的蜜月期。《敦煌》的日本團隊在戈壁待了整整8個月,期間中方動用大量群演、馬匹與外景配合拍攝。當時為了拍西夏軍隊,需要大量專業人員和戰馬,於是中方把原本的上影廠調整成八一電影製片廠,動員數萬名士兵參與西夏騎兵大戰場面。光電影製作費就高達45億日元,最後幾乎等於收入。投資方日本德間資本,還花了2,700萬人民幣,按1:1直接還原一座15萬平方米的敦煌古城,按《清明上河圖》的樣式建造,街道、當鋪、客棧、酒肆、佛堂一應俱全。當時的日本,真的敢拿幾十億去中國西北拍一部中國史詩,回日本放映還差點虧錢。這種不差錢的格局,真是泡沫時代的底氣。
絲綢之路、宮廷、王女、佛教、書經——這些東西放在泡沫時期,也變成了一種最高級的文化信仰。
這裡是東京乃至全日本腎上腺素最高的地方。門口停著賓士、寶馬、豐田世紀,穿西裝黑服的保安站在門口,像海關一樣檢查你的衣服、鞋子、臉和氣質,還有你身邊帶的人。這就是泡沫時代最有名的高級Disco之一——馬哈拉賈,一個屬於癲狂昭和時代的終極慾望符號。推開那扇門,裡面是一個用金箔、大理石和水晶吊燈堆砌出來的地下帝國,震耳欲聾的電子舞曲、VIP包廂裡香檳木塞的聲音、動的羽毛扇與緊身連衣裙,此起彼伏。如果說趨勢劇是螢幕裡的童話,那馬哈拉賈絕對是肉體狂歡現實殿堂。
當時日本社會最感到不可思議的是,這間頂級夜場的消費主力軍,居然是一群20歲出頭的在校大學生。1988年街頭八卦和《週刊文春》上,出現大量像「大學生靠兼職月入50萬、進出六本木高級會所」這樣的報導。這並不是假新聞,但它更像那個時代的金錢神話:只要你願意動,你就能撈到錢;你能撈到錢,就能進入更高級的場子;你進了更高級的場子,就離真正的泡沫上層更近一步。在那個資金氾濫、勞動力極度缺乏的年代,企業為了搶人開出天價,面試還送錢。大學生去房地產公司發傳單、去高爾夫俱樂部打工、或在證券公司當助理,都能輕鬆拿到30萬到40萬日元月薪。注意,這可是1988年。於是年輕人的金錢觀開始崩塌,他們相信的是暴富、舞票、夜店、名牌和跑車。
男大生開著高級進口車去接女大生,女大生拿著打工賺來的錢,把香奈兒和路易威登當成日常買菜包。1988年1月,六本木另一家高級夜場發生照明燈事故,造成巨大損害,也再次暗示了一個不太吉利的寓意:泡沫生活的天花板,其實已經開始鬆動,只是那時候電子音樂太大聲,沒人聽得見,也不願意聽。夜店的人還在跳,證券公司的人還在喊,電視裡的錢也還在挑三揀四,孩子們還在卡帶裡打惡龍。所有人都覺得接下來會是更大的時代,但沒有人想到,這已經是泡沫倒數的最後一舞了,離真正的崩塌只剩365天加8天。
1988年12月31日,光GENJI那七個腳踩旱冰鞋的少年,在紅白歌會上穿著耀眼的羽毛裝,在粉絲歡呼中滑向他們的天堂。飛鳥涼為光GENJI寫下了那首統治時代的國民神曲《銀河天堂》。如果你仔細看歌詞,就會發現這其實是飛鳥涼替崩塌倒計時寫的黑色墓誌銘。歌詞的大意是:歡迎來到這裡,一起在天堂裡玩耍吧,用大人編織的夢,造一艘飛上太空的飛船。當時所有人都以為,1989年這艘夢境飛船還會繼續無限制升空。
但日本銀行新任總裁三重野康高位接盤,後來被稱為「平成之鬼」。他對媒體說:「我和通脹只能活一個。」他無法忍受這種全民癲狂,直接按下紅色暫停鍵,加息收緊。短短一年,東京股市暴跌40%,市值蒸發掉一個英國GDP;銀座地價開始融化。據經濟學家估算,一個泡沫破裂過程中,日本國民資產損失高達1,500萬億日元,相當於日本全國整整三年的GDP總和。那些透過盲盒買房的白領,一夜之間欠了銀行一堆貸款,可能工作三輩子都還不清;那些花幾億日元買下高爾夫會員證的精英,手裡只剩一張廢紙。500萬的昭和機器,一夜之間變成街頭遊魂。他們依然在24小時戰鬥,但這次不是為了奢靡,而是為了在不斷倒閉的企業裡保住飯票。
現在的博主都在感嘆失落的30年,都在勸年輕人不要低慾望、不要躺平。可看完今天的深度癲狂,你還會這麼想嗎?今天的東京,空氣裡沒有錢的味道,只有淡淡的清冷。雖然那曾是一場終究會破碎的泡沫,但在這個毫無生氣的時代,最後問大家一個問題:如果有一張通往1980昭和的單程車票,你會選擇在黃金美夢裡癲狂,還是願意留在現實裡清醒,做一個旁觀者?
台灣股市結構中的「隱憂」與風險
雖然台灣不會完全複製日本的泡沫破裂,但這並不代表台股完全沒有風險。如果台灣未來發生大幅度修正,最可能的誘因不是日本式的集體幻覺,而是以下幾點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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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荷蘭病」與產業極端失衡: 台灣目前的繁榮高度集中在半導體與資產股。台積電一家的市值就佔了台股超過三成。如果全球 AI 泡沫短期修正,或是地緣政治(兩岸風險)升溫,台股會面臨劇烈波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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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市與股市的資金閉環: 近年台灣流行「增貸買股」、「科技新貴買房」,股市與房市的資金高度連動。如果美國聯準會(Fed)或台灣央行未來因通膨被迫超預期升息,借貸成本上升,這種高槓桿的資產配置就會面臨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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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戶年輕化與槓桿化: 影片中提到當時日本主婦和老人盲目衝進股市;而台灣近年則是年輕人瘋狂開槓桿、買高股息 ETF 或現股當沖。當市場每個人都覺得「隨便買都會賺」時,通常就是短期高點的警訊。
結論與給您的建議
台灣現在有「資產價格偏高」與「局部過熱」的現象,但距離 1980 年代日本那種「毀滅性的經濟泡沫化」,還有很大的距離。
影片最後問了一個哲學問題:「你會選擇在黃金美夢裡癲狂,還是留在現實裡清醒?」
面對現在的台股,最聰明的作法是「帶著清醒的腦袋參與市場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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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要過度開槓桿: 不要像當年日本白領或現在的當沖客一樣,把未來的信用透支在今天的投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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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注企業基本面: 只要台灣的半導體與科技業在全球依然無可替代,台股的底氣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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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產配置多元化: 追逐台股與 AI 紅利的同時,保留足夠的現金流與防禦性資產,即便市場迎來大波動,你也能成為那個活下來的旁觀者與贏家。